2010年-媒體報導 : 【牡丹亭】單雯專場觀後

  下午六點鐘的蘭苑,滿院的青草,回廊裏飄來笛音,月亮滴進了天井上邊的四角的藍天。
  化妝間裏蜜黃的燈光。鏡中的單雯獨坐著,眉眼之際的胭脂如一抹桃花紅。驀地,她抬起頭,驚鴻一瞥,眼中閃出了一道千百年前的青春景象,還有,那一絲幽蘭般的寂靜,正如下午六點的我的心情。對鏡描眉。“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豔晶晶花簪八寶填”,一個“沉魚落雁鳥驚喧,羞花閉月花愁顫”的杜麗娘就這樣出來了。

   輕輕的兩點鼓,笛子,簫,水一樣,托著單雯,在藍氍毹上縈繞出杜麗娘的夢。

  《驚夢》裏,杜麗娘走進了一座十六世紀黑暗中國的後花園,她第一次看到了生命的春天,《尋夢》裏,她又來了。


  單雯的麗娘,似有張繼青先生神韻,媚而不妖,那樣地含情脈脈,卻不顯春意盎然。麗娘進園的瞬間,歡快得象個孩子,只有在這裏,她才能無拘無束。單雯隨物賦形,一擺水袖,輕搖金扇,花花草草就活了起來。她用手指在唇邊劃個圈兒,果然就是“嫋晴絲吹來閒庭院”,果然就是“一絲絲的垂楊線,一丟丟的榆莢錢”,那株大梅樹呢?竟也兀地立在我們面前了。

  麗娘是來尋夢的,春色溶化成的一個夢,只為那個今生難忘的夢,或許根本不願醒來。因為,夢裏,“席著地怕天瞧見,好一會分明美滿幽香不可言”,因為,夢裏,“忑一片撒花心的紅影兒吊將來半天,敢是咱夢魂兒廝纏”,麗娘嬌羞滿面,眉眼之際的桃花紅飛了起來。單雯的本色表演,把一個初開情竇的二八少女塑造得活色生香。

  但這畢竟是個夢啊,是夢,總要醒的。夢醒何處覓芳蹤?驀地,麗娘顰眉,萬種思緒湧上心頭,繾綣之間,竟已是幽思縈懷。她不滿,不滿這一切竟是一個夢,她在傾訴,如同黛玉的天問一般,發自心靈深處的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似這等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到底如何?眉底心思何堪入,又是一夕霜露。

  及至《離魂》,單雯一出場,更是渾身的戲。她滿眼的幽怨淒清,“海天悠、問冰蟾何處湧?”,全世界也就這樣幽怨淒清起來。單雯幫杜麗娘,抑或杜麗娘托單雯,向我們吐述著心聲——她不再留戀,不再留戀自己的生命,而是盡情地抒發,抒發對青春的珍愛,對美貌的惋惜,抒發對此生此心無可依附的悵惘,對此情此意無處寄託的迷茫。她,亦在等待,等待著“月落重生燈再紅”的那一天,她在等著她夢裏的,生命裏的那個書生,柳夢梅。死,已經不是什麼痛苦的選擇。戲的最後,她微笑著執柳而去,留給我們一個夢,夢是淒切的,但是,充滿了希望。

  要論《牡丹亭》,《尋夢》、《離魂》兩折是最難演的——獨角戲,沒有任何戲劇衝突,從進園的歡喜到憶夢的嬌羞,到尋夢的悵惘,再到離魂的淒婉,全靠演員一人借助唱念舞表現麗娘心理狀態的變化,可謂不易。單雯于觀眾的不經意間演完了《尋夢》、《離魂》,甚至,我覺不出這是在演戲,而是杜麗娘借單雯真正地做了這麼一個夢!從前世逶迤而來的夢。誰是夢中人?夢中人是誰?只有合幕時才能驚醒。

  “這麼美!她大概是為昆劇而生的吧?”身旁的一位小姑娘這樣地感歎,我想,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