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單雯《牡丹亭》觀後

《牡丹亭》,是一個夢和花園的故事。

  麗娘遊園生夢,因夢生情,“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這樣一個圓圈,繞成了麗娘的夢,也繞成了湯顯祖的夢,一個自黑暗中萌發的清翠的夢。這場夢,逶迤著前世的情愫,幾經輪回,縈繞著我們今生的思緒。

  單雯,便將這夢講給我們聽。
             
  一片空曠的舞臺,幾聲輕點的鑼鼓,笛子,簫,水一樣,托著單雯,在藍氍毹上縈繞出杜麗娘的夢。鵝黃的繡花帔,婀娜的碎步,半側著身子,從重重帷幔的一側迤儷飄來,眸子只是輕輕的一掃,那流轉而生動的眼波立刻就兜住了全場的目光。


  嫋晴絲吹來閒庭院,搖漾春如線。

  春風是線,春水是線,柳枝是線,詩情是線,春如線,剪不斷,覺得出,抓不到,卻還惹人意繾綣。

  麗娘親手推開了花園的大門。十六世紀中國的後花園,明亮,鮮豔,?紫嫣紅。一雙少女的藕白色的鮮嫩的手。推得門來,方見春光。

  單雯隨物賦形,一擺水袖,輕搖金扇,花花草草就活了起來。

  原來?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那麼多的?紫嫣紅,在自己生命的舞臺上肆意地扭動,如此生動,如此多情,如此熱鬧,如此寂靜,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生生世世,蒼蒼莽莽,可她對這個世界竟一無所知,奈若何,奈若何!

  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遍青山啼紅了杜鵑,荼蘼外煙絲醉軟。這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的先。閑凝眄,生生燕語明如翦,嚦嚦鶯歌溜的圓。

  一個荒蕪的花園,曾經美好過,一個花園荒蕪了,必定正在美好著。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或許都曾存在於這花園內,現在,則只能湧動在麗娘的心裏。但是,心裏有了,目光所及,一切便也有了。杜鵑雖早,尤勝啼血,見者觸目;牡丹呢,百花開時我未開,但無論早晚,終將一同隨春歸去。     

  單雯的這段《皂羅袍》,聲如鶯燕,身似芙蓉,每句唱腔,皆如仙樂,每個身段,皆可入畫。她將《遊園》,很好地表達成了一首散文詩。

  芍藥欄前,湖山石邊。三春好處都映在她眼中。

  那一年,杜麗娘十六歲了。我初見單雯出演《驚夢》,恰好也是她十六歲的那年。

  就在十六歲的春天,麗娘第一次見到了春光。那春色,是驚詫?是癡醉?是惋惜?是惆悵?她擔心“想幽夢誰邊,和春光暗流轉?”

  那春色溶化成了一個夢。

  麗娘和柳生碰在了一起。一回首,四目相對,是驚喜,是羞赧,是害怕,心頭的一顫,欲語還休,難以言說的東西,全化在如水的目光裏,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此刻,天地萬物是無聲的,氤氳著水的氣息。我無端地覺得這是水的氣息。春光便融在這水中。

  單雯的表演是那樣輕靈,眼中充滿著少女的靈動。我明白了什麼是“欲滴”。

   “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和你把領扣松,衣帶寬,袖稍兒?著牙兒苫也,則待你忍耐溫存一晌眠。”

  單雯塑造的麗娘似驚非驚,似嗔非嗔,幾分笑意,幾分羞態,皆從臉上掠過。

  這段《山桃紅》雖是小生唱段,但單雯那到位的表演,令麗娘的戲份毫不減色。她營造的幽雅情致,惆悵意境,仿佛營造了一個夢一樣縹緲虛空荒無的桃花源,誘惑我們去探尋。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麼低就高來粉畫垣,原來春心無處不飛懸。”一曲繾綣撩人的《懶畫眉》,從舞臺上悠然而起,不著跡痕地傳遞到全場的每一個角落,如蕩漾的三月春水,似飄拂的二月新柳,它輕輕撩動著你的心尖,然而,你心甘情願,聽之任之,忍不住的趨之就之。

  麗娘是來尋夢的,春色溶化成的一個夢,只為那個今生難忘的夢,或許根本不願醒來。因為,夢裏,“席著地怕天瞧見,好一會分明美滿幽香不可言”,因為,夢裏,“忑一片撒花心的紅影兒吊將來半天,敢是咱夢魂兒廝纏”,麗娘嬌羞滿面,眉眼之際的桃花紅飛了起來。單雯以精湛的表演功力,把一個初開情竇的二八少女塑造得活色生香。
  
  但這畢竟是個夢啊,是夢,總要醒的。夢醒何處覓芳蹤?驀地,麗娘顰眉,萬種思緒湧上心頭,幽思縈懷。她不滿,不滿這一切竟是一個夢,她在傾訴,如同黛玉的天問一般,發自心靈深處的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似這等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

  到底如何?眉底心思何堪入,又是一夕霜露。

  這時,舞臺是屬於單雯一個人的,也是屬於全場每個人的,因為,你早已不由自主的融入其中,沉浸,或歎息。

  要論《牡丹亭》,《尋夢》一折是最難演的。這是一折獨角戲,沒有任何戲劇衝突,從進園的歡喜到憶夢的嬌羞,再到尋夢的幽怨悵惘,全靠演員一人借助唱念舞表現麗娘心理狀態的變化,可謂不易。單雯于觀眾的不經意間演完了《尋夢》,甚至,我們覺不出這是在演戲,而是杜麗娘借單雯真正地尋了這麼一個夢!從前世逶迤而來的夢。

  感謝單雯,她還原了我們的一個夢想——那個關於杜麗娘的夢想。她在不經意之間喚醒了我們沉睡著的記憶,那份關於不靠譜的青春、沒來由的初戀的記憶。

  也正因為如此,在《離魂》一折中,當我們看到一個沉屙不愈的杜麗娘時才會那麼心疼。恰三春好處無人見,卻只待一片香魂傍梅根。她滿眼的幽怨淒清,全世界也就這樣幽怨淒清起來。一個鮮活的幽怨的杜麗娘。單雯幫杜麗娘,抑或杜麗娘托單雯,向我們吐述著心聲——她不再留戀,不再留戀自己的生命,而是盡情地抒發,抒發對青春的珍愛,對美貌的惋惜,抒發對此生此心無可依附的悵惘,對此情此意無處寄託的迷茫。她,亦在等待,等待著“月落重生燈再紅”的那一天,她在等著她夢裏的,生命裏的那個書生,柳夢梅。死,已經不是什麼痛苦的選擇。戲的最後,她執柳而去,留給我們一個夢,夢是淒切的,但是,充滿了希望。當麗娘生命的燈火黯然熄滅,撲倒在地,周圍一片悲聲的時候,單雯身披大紅對帔驀然回場,驚豔,抖擻,甚至竟是面帶微笑的,然而,台下的我們卻如此的傷心。

  傷心的是什麼呢?其實,並不能說的很清楚。令人寬慰的是,從戲裏走出來,我們還有單雯,而她正處在這樣一個青春洋溢的好年華。

  單雯的美,在於她與生俱來的溫暖而乾淨的氣息。桃之夭夭,二八年華,讓她青春灼人,不需任何粉飾與雕琢,恰如戲文所唱的那樣,“小姐小姐多丰姿”。

  而這種美又是恰如其分的,渾然天成,收斂有度,“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與嫵媚、妖冶毫無關聯。她搖漾生姿,多情善感,但骨子裏卻是天真無邪的;她大氣沉著,含春不露,但心性裏卻滿是天真爛漫;淺吟低唱中,以一個人的光彩照亮了整個空曠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