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活動公告:看《離魂》,談單雯/秋寒

一、
  一直以來,對於張繼青老師版的昆曲《牡丹亭》,我最愛《離魂》這一折,反反復複,藉以電影和錄影,也不知看了多少回,而每每聽至【囀林鶯】,便不覺失聲慟哭。在這裏,杜麗娘因那“不知所起”卻“一往而深”的“情”而逝去了,帶給我一種沉重的心靈震撼。

  據清朝文人焦循在其《劇說》中記載,湯顯祖在寫作《牡丹亭》的日子裏,一天,家裏人怎麼都找不著他,後來發現他正臥在院子裏的柴堆上痛哭流涕,家人驚恐地問之為何如此,他說,填詞填到“賞春香還是舊羅裙”,一時感動,忍不住落淚。

  這劇情已是描述憑弔,此時尚且如此,想必在寫《鬧殤》一折更是斷腸泣焉。或許我與湯翁也正應了那句“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吧。

  私下裏,我一直慶倖張繼青老師當年隨姚傳薌先生編排了這出《離魂》戲(包括《寫真》),因為一方面使得她在表演上有了進一步出色的創造,另一方面更使得昆曲《牡丹亭》有了一段悲劇美的情節。而正是這一悲劇美,成全了《牡丹亭》“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的偉大意義。遺憾的是,吾輩生晚,未曾親身感受過張繼青老師當年在《離魂》一折中的舞臺風采。而如今,令人十分高興的是,我的這一遺憾在張繼青老師最年輕的弟子單雯身上得以了彌補。


二、
  提起單雯,我想作為一名昆曲愛好者,至少在南京,可以說是誰人不知、無人不曉。正如一位曲友所講,倘若你在昆迷們面前說沒有看過單雯的戲,那麼定會招來一陣陣驚訝的噓聲,緊接著是一對對“藐視”的目光,由此可見她在大家心目中的分量。

  單雯出身於梨園世家,深得天賦,且肯恃人功,可謂是“梨園中不可多得的佳材”。2006年,16歲的她成功扮演了《1699桃花扇》中16歲的李香君而成為一時之美談,從此享譽昆壇。2007年,她正式拜張繼青老師為師,成為“昆曲皇后”的入室弟子,這為她的昆曲人生又濃墨重彩地畫上一筆。迄今為止,她在張繼青老師的指導下,已成功舉辦了四次專場演出,每一次都是一票難求,有戲迷甚至從千里之外趕來,可謂盛況空前。

  而我與單雯結緣也正是因為她的第一個專場演出,雖然在這之前已曾聽過她的《如花美眷》專輯,為她清澈純淨得沒有一絲繁雜而又略帶著點嗲味的嗓音所醉軟。但昆曲畢竟是“載歌載舞”的表演藝術,倒得必須走進劇場,才能得其大美。記得那次專場就有我最愛的《離魂》,但卻因為第一次看單雯戲的興奮與對《離魂》中悲劇情節的感傷兩相交織,忽視了單雯的細膩表演,正如一位曲友在看完戲後所寫的那樣:
  “應該感謝單雯,她還原了人們的一個夢想——那個關於杜麗娘的夢想。她在不經意之間喚醒了人們沉睡著的記憶,那份關於不靠譜的青春、沒來由的初戀的記憶。也正因為如此,在《離魂》一折中,當人們看到一個沉屙不愈的杜麗娘時才會那麼心疼。恰三春好處無人見,卻只待一片香魂傍梅根。尤其當杜麗娘生命的燈火黯然熄滅,撲倒在地,周圍一片悲聲的時候,單雯卻驀然回場,身披大紅對帔,驚豔、抖擻,甚至竟是面帶微笑的。月落重生燈再紅’了罷,然而,台下的我們卻如此傷心。”

  或許是悲情戲吧,在以後的日子裏單雯很少演這出戲。但是後來一次偶然的機會,我聽單雯媽媽說,她很喜歡演《離魂》包括《寫真》的,而且她還有自己的很多想法。譬如她說,在這兩折戲裏的杜麗娘不同于“遊園驚夢”裏的,是一個有了更高意境的杜麗娘,這使我感到十分詫異,因為一般的閨門旦都喜歡演賞心樂事、載歌載舞的杜麗娘,而單雯卻十分喜歡演一個“寢食悠悠,頓成消瘦”、“病轉沉吟”的杜麗娘,莫非單雯所說的“更高意境”正是我所理解的悲劇美的魅力?

  在這裏,我想特別提一提單雯的媽媽孫老師,我覺得單雯有今天的成績跟她的媽媽是分不開的,可憐天下父母心且不用說,孫老師有一種獨到的藝術眼光與體驗,與她謙和的性格一起啟示著單雯。每次跟孫老師交流昆曲總是如沐春風,頗有共識之感。

三、
  時間到了2009年底,單雯的爸爸單曉明老師舉行第四個個人專場演出,單雯要為爸爸墊演一折戲,父女還要第一次同台演出一折戲。等戲碼出來,一看父女合演的是《牡丹亭‧冥判》,而墊演的正是單雯許久未演的《離魂》。我很興奮地早早買了兩張第二排的票,我想這次得好好看個“究竟”,而且為了不影響我看細節,我還專門安排了一個師弟幫我拍照,以便戲後欣賞。

  在看完單曉明老師精彩的《夜奔》之後,《離魂》開始了,我的心隨之也變得消沉。在一陣急促低沉的胡琴聲中,小春香手捧藥盤傷心而來,眼神裏儘是苦楚,她告訴人們我家小姐已病入膏肓。此時刻哀婉的簫聲吹起,單雯扮演的杜麗娘出場了,她依扶著春香,面帶悴容,目凝幽怨,蓮步再也撐不起孱弱的病體,天啊,那個“如花美眷”“往日豔冶輕盈”的杜麗娘哪里去了?未言一語情先至,暫態間整個蘭苑劇場已傷感無限,如同那月圓之日卻微微細雨的天氣,籠罩在杜麗娘即將逝去的淒涼意境之中。“世間何物似情濃?整一片斷魂心痛”,好一個“情”字!便是那《牡丹亭》的靈魂;好一個“情”字!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直教人生死相許。單雯一句深情的念白,使人更添傷情。而春香扶著杜麗娘入座的一?那,猶見單雯細膩的表演風格——我想一般人都會以為,一個演員在表演病入膏肓之人入座時應是緩緩而下,輕輕入座。而實際上,一個真正的病人身子是很沉重的,特別是在快要坐到椅子的那一瞬間尤其重,因為她撐持不住,借助椅子身體全部要放鬆下來,這點需要生活中的體驗,也能見其細節的功夫,張繼青老師演繹這段也是如此。


  當單雯用淒婉幽咽之聲演唱完一曲【集賢賓】“海天悠、問冰蟾何處湧?玉杵秋空,憑誰竊藥把嫦娥奉?甚西風吹夢無蹤!人去難逢,須不是神挑鬼弄。

  在眉峰,心坎裏別是一般疼痛”之時,想必所有的觀眾已是完全沉浸在杜麗娘字字皆淚的自憐中不能自拔。這曲【集賢賓】演唱的難度極大,它要求演員自始自終保持一種遊絲之音,同時又必須要進入角色,充滿著感情用心來唱。這裏要插一段的是,著名昆曲表演藝術家梁谷音老師曾在自己的傳記中說過,當年她同張繼青老師、計鎮華老師等昆曲藝術家赴臺灣講學,在一個曲友家雅集時,每位藝術家都即興演唱了一曲,多年後,其他人唱的什麼早已忘記,甚至連自己唱的什麼都已經忘了,但令她久久不能忘記的就是張繼青老師深情演唱的【集賢賓】,從而在她心裏結下了一定要演《離魂》這折戲的願,終於在她66歲專場壓軸演出時實現了,可見這支【集賢賓】的魅力。而今年輕的單雯唱來竟已頗具張繼青老師的神韻。

  緊接著是四句念白:“輪時盼節想中秋,人到中秋不自由。奴命不中孤月照,殘生今夜雨中休”,可以理解為杜麗娘將逝的讖語,但她還是在詢問:“不知可有我回生的日子?”或許連她自己也不願相信老天如此嫉妒紅顏,如此造化弄人。而單雯代杜麗娘說的一句“只怕等不及了”,令人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悲痛,很多人眼睛濕潤了。此時此刻的單雯儼然就是杜麗娘,因為我們都入戲了。而一曲【玉鶯兒】則告訴觀眾,杜麗娘與小春香之間不是一般的主婢關係,更多的是一種姐妹關係,或許也只有姐姐能把自己的夢中之人坦誠地告訴妹妹,並託付妹妹身後之事。難怪便有湯顯祖填詞至“賞春香還是舊羅裙”之哭!回到現實生活中,想必單雯與扮演春香的陶一春也是一樣充滿同學之情,姐妹之情,只不過單雯是妹妹而已。

  我們可以說,一出好戲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演員對人物角色的深刻理解。我想單雯對於《離魂》中的杜麗娘這個角色理解是深刻的,特別是在人物的內心體驗方面。當杜麗娘得到母親應允,可以葬于大梅樹底下,“守的個梅根相見”之時,自己或許真的是了無遺憾了,但湯顯祖在此處安排了中國傳統的倫理之情,即活生生地看白髮人送黑髮人,“孝”與“情”在杜麗娘身上發生了碰撞,於是便有了這曲【囀林鶯】拜別母親的情節,悲劇在這裏顯示了它的魅力。魯迅先生說,悲劇就是“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是一種把人間的美撕裂給人看,它觸及到了我們無法觸及的心靈,讓我們刻骨銘心,回味無窮。“從小來覷的千金重,不孝女孝順無終。當今生花開一紅,願來生把萱椿再奉”,單雯是如此痛心的唱著,扮演杜母的裘彩萍老師是如此痛心的聽著,底下的觀眾是如此痛心的看著。當杜母一句“恨西風,一霎無端碎綠摧紅”蒼涼的呼出,觀眾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淚如泉湧,這時我也看到裘彩萍老師也是滿眼淚花,此時刻悲劇美達到了頂峰。同樣回到生活中,裘彩萍老師正是單雯的長輩,可以說是看著單雯從小長大的,自然也有一份憐愛之情。演員的如此搭配在一定程度上也完美了這出戲的演繹。

  從中國傳統意義上講,杜麗娘的早逝是為不“孝”,但湯顯祖賦予《牡丹亭》的意義在於“情”,已超越傳統的“孝”,既然已鄭重地拜別母親,或許杜麗娘的該輕鬆了,“這病根兒已松,心上人已逢,天呵,他一星星說向咱傷情重”,或許我真的該走了,母親啊、春香啊,你們別為我難受!此時的杜麗娘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推開母親和春香,唱罷那不僅是《離魂》一折更是整出《牡丹亭》的點睛之筆:“但願那月落重生燈再紅,但願那月落重生燈再紅”,香魂一縷,蕭然散去,留得愁緒入夢遙。當杜麗娘手執柳枝,身披紅帔,飄飄然離魂出竅之時,大幕拉上了,留下的只是台下唏噓不已的觀眾。當大幕又拉開,看到單雯出來謝幕時,大家長噓一口氣,或許值得寬慰的是,“從戲裏走出來,我們還有單雯,而她,正處在這樣一個青春洋溢的好年華”。

四、
  有人說,單雯的美,在於她與生俱來的溫暖而乾淨的氣息。不需任何粉飾與雕琢,與嫵媚、妖冶毫無關聯。她搖漾生姿,多情善感,但骨子裏是天真無邪的;她大氣沉著,含春不露,但心性裏滿是天真爛漫;淺吟低唱中,以一個人的光彩照亮了整個舞臺。或許,這就是杜麗娘吧。

  我卻說,單雯的美,還在於她後天勤奮篤學,孜孜以求,對昆曲藝術的一份執著。藝術家是寂寞的,或許也只有承受了寂寞,方可成為藝術家。在她的身上,真的是少卻同齡人的浮躁與功利,而多了幾分智慧與淡泊。

  紅氍毹上,舞袖蹁躚,斯人只為昆曲而生。或許,這才是單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