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活動公告:夢裏夢外杜麗娘-單雯

 

  在幽遠綿長的中國文化中,崑曲無疑是最為晶瑩璀璨的一顆明珠,它凝聚了六百年來無數文人雅士、優伶藝人的心血結晶,在勾欄瓦舍、歌臺舞榭中,閃爍著熠熠光芒!

  時至今日,仍有許多人為它的發展與傳承,進行著不懈地努力。2001年5月18日,崑曲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人類口述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它終於登上國際舞台,讓人們在斑斕色彩中,去編織一場又一場絢麗的夢幻。

  崑劇是中國古老的劇種,唱腔悠遠流麗、表演細膩典雅,在所有劇目中,流傳最廣、最受歡迎的,當屬《牡丹亭》了!它是著名戲曲家湯顯祖的作品,堪稱明代傳奇的壓卷之作,不但是中國更是全世界戲劇文學的瑰寶。此劇富有浪漫主義色彩,文詞、曲調、身段,三者巧妙結合,為崑劇代表作。如果說在眾多崑劇人物中選擇一個我最鍾愛的角色,我會毫不猶豫地說「天下女子有情,甯有如杜麗娘乎」。這個「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的女子,這個熱烈、勇敢、無怨無悔追求人生幸福的女子,讓同為青春少艾的我感動不已!所以每當我在舞臺上一次又一次演繹著戲曲家筆下這個經典人物時,我的心靈也彷彿一次又一次跟她交會、融合……。

  杜麗娘美麗溫婉,雖然多才多藝,詩詞、書畫無一不精,可是生活卻是孤單寂寞的。「禁錮」在小庭深院裡,周遭只有封建頑固的父母,年幼不懂事的丫環,和只會教她「思無邪」的冬烘先生。日常裡不是看書、刺繡,就是打睡、發楞,眼睜睜讓年華虛度,心情自然「剪不斷,理還亂,悶無端」,可是一次遊園,一場春夢,卻轟然打開這個少女心頭冰封的情感閘門。

  在【牡丹亭】眾多折子中,我特別喜歡《尋夢》。《遊園驚夢》杜麗娘的感情基調是「春情難遣」。可是當她從夢中醒來,所有美境都已幻滅,四周迴盪的依舊是冰冷和和空蕩時,她決意要去尋夢,尋找逝去之美夢。翩翩少俊,深深吸引著她來到花園。這一有意識的尋覓,大膽的追求,正體現了作者深刻的思想,突出了「情」字不可遏抑的力量。她呼喊著「似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時,聲音是那樣的深沉、堅決而有力!曲文三用雙疊字,纏綿悱惻,一往情深。每當演到這裡時,我的內心便隨著杜麗娘而沉浸在一片淒婉幽怨中……。《尋夢》既延續了驚夢的發展,又是後來杜麗娘美夢難尋,憔悴而亡的伏筆。所以它是【牡丹亭】中至為關鍵的一折。

  前輩大師張繼青老師演繹的《尋夢》,是她演藝生涯中精彩的一筆,「張三夢」的美稱也是對其藝術成就的最高讚美。反復觀看張老師的《尋夢》,她塑造了一個外如平湖秋月,內卻似火山烈焰般的杜麗娘,聲與情,形與神,已臻爐火純青!很多人說《尋夢》「溫」、「冷」、「靜」,全是杜麗娘獨角戲,沒有什麼離奇曲折的劇情,複雜衝突的性格,和熱鬧華彩的場面,如果從這些角度來看,確實很難「出」戲。但張老師卻能從這「溫」、「冷」、「靜」中,找到人物感情最幽微細膩的變化,借助夢境將人物靈魂深處的「熾熱」、「激情」釋放出來,從而使戲活了起來。

  《尋夢》中的唱段,我最喜歡『懶畫眉』、『忒忒令』、『江兒水』這三支曲牌,它們是《尋夢》中必演的經典,對於人物塑造,我也有著比較深入之體會。「懶畫眉」是《尋夢》第一支曲牌,描繪杜麗娘滿懷希望的進入花園尋夢。我通過表演把人物還沉浸在美夢中之喜悅表達出來,杜麗娘春心蕩漾,因此在其眼中,今年春色格外撩人,即使沒有生命的粉牆、畫垣,也都「春心飛懸」起來,睡荼蘼牽住裙衩,花花草草似乎也洞悉她的心事,把她牽引到一個好去處。基於對人物這樣的理解,所以我覺得此段唱腔要格外輕快俏皮,表演上,也必須將少女懷春的甜蜜、嬌柔、嫵媚,表達得淋漓盡致。

  『忒忒令』則是『懶畫眉』情緒的延伸,表演時要力求生動活潑,把杜麗娘重新看到湖山石、牡丹亭的喜悅,通過演、唱表現出來,彷彿眼前就是夢中之景。「那一答可是湖山石邊,這一答似是牡丹亭畔」,要唱得悠揚舒展,從聲音到表演,給人「似夢非夢」、「迷離朦朧」的美感。「芍藥芽」、「垂楊線」、「榆莢錢」須唱得輕快,表演時也要把人物心底的歡悅,透過歌舞,優雅巧倩地表現出來。

  夢,去而不返,百般尋它卻不可再現,感情熾熱深沉的杜麗娘由情生夢,由夢而死。看到果實纍纍,葉兒青青的梅樹,想到「死後,得葬於此幸矣。」此時,杜麗娘感情激越澎湃起來,『江兒水』抒發的就是這種強烈複雜、纏綿淒婉的情懷。演出時,要準確抓住這條感情線,『江兒水』是《尋夢》的高潮,「偶然間心似繾」有一種突發氣勢,要控制好杜麗娘這個懷春少女端莊典雅的氣質和人物含蓄內斂的個性,對這種山洪爆發似的情感要做到強而不猛,「繾」字既要唱出一定力度,又要有悱惻纏綿之情,「花花草草由人戀」要強調「戀」字,柔中帶勁,表演上眷念痛惜之外,還要有股「鬱鬱」「不平」之氣流洩其間,無法傾訴的千言萬語,縷縷柔情,就在這大幅度的舞蹈動作與唱腔配合下,產生令觀眾震撼的力量。

  不斷的學習演出,讓我體會到崑劇舞臺上,不僅動作是虛擬,連舞臺空間、舞臺調度都要服從這種藝術風格,否則怎麼表現「三五步行遍天下,六七人百萬雄兵」呢?老藝術家們常言「虛而不虛」、「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這些都說明崑劇表演的虛擬性是建築在現實基礎上,否則觀眾會看不懂。但是,這種虛擬並不是簡單模仿,它要有想像、有誇張、有裝飾、有寫意,結合人物的身份、性格來設計。杜麗娘這個角色抒發的是閨中少女情懷,體現的是對愛情的嚮往,為愛而死,又為愛而生的至情主題。因此在表演方面要把握好這個特點,不可太過,如果每個細節都做到「飽滿」,觀眾會看的很累,要讓觀眾自己去咀嚼玩味,盡量清新淡雅,呈現大家閨秀之風。如果一「出」戲到處都是亮點,那最後整齣戲就不會有亮點了。總而言之,所有表演都要符合劇情,有時一句念白,一段唱詞,不必把嗓子放的很開,幽幽怨怨,如泣如訴,反而更能體現杜麗娘當時的心境。

  崑曲的傳承重要,創新和發展更為重要,1921年成立崑劇傳習所,培養了一批行當齊全、實力雄厚的“傳”字輩演員,他們繼承了前輩藝術家表演的精髓,將之發展、傳承,延續崑曲的薪火。而我們也是經過這些老師代代辛勤培育,才能登上舞臺。記得初學戲時我才十歲,在戲校裏什麼都不懂,是我的啟蒙師龔隱雷老師手把手的教,才能在崑曲園地裡發芽茁壯,因此如果說我今天有一點成績的話, 那都是老師們用汗水澆灌出來的!張繼青老師在教授《尋夢》時曾說:「獨角戲是很難演的!幾十分鐘、偌大一個舞臺,就靠一個人表演,要抓住上千觀眾,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演「瘟」了,就造成『演員不動神,觀眾便走神』的毛病,如果只為討好觀眾而不恰如其分,甚至矯柔造作,那又脫離劇情,歪曲人物了!」又說:「每一齣老戲都或多或少以自己的理解賦予新內容,既讓觀眾以為是看老戲,卻又從中品出新意,這就是發展。比如【牡丹亭】為了豐富杜麗娘的表演,本來只用二、三鑼的地方,現在用了更多的樂器,讓人在老戲中,又聽到「新聲」,這就是崑曲的創新!」我們要以前輩為師,只有在傳統基礎上,才能談創新和發展。

  我幸運地走上了紅氍覦,成為「崑曲」這一優秀文化遺產的繼承人。在戲校學習生涯中,得到許多老師的悉心教導,他們無私又認真地教我學戲、做人。我也曾在各種比賽中多次獲獎,但我不敢以此自滿,學習之路是永無止境的!我期許自己能始終不懈地積澱文化內涵,提升表演層次。畢業後進入江蘇省崑劇院,在院方領導的精心培養下,我擔綱了大型崑劇《1699桃花扇》的演出,這是一次難得的機遇!不斷演出,豐富了我的舞臺經驗,積累了更多的人生閱歷。2007年又幸運地成為崑曲大師張繼青老師的弟子。機遇總是留給準備好的人,榮譽過後是更多的考驗和挑戰!當我踏上崑曲這一條路時,我就知道「傳承」「發展」和「創新」,將是我畢生追尋的夢想,一如杜麗娘。